2011年1月17日星期一

人在台灣——雨中登山

間隔兩三個月之後,週末終於重下決心,一個人跑去爬山。

其實已經是想了又想。星期六(2011年1月15日)上午天氣也還可以,看得出雲團在移動,有明有暗,一絲半絲薄雲後面還能隱隱看到藍色天空。可是,——可是,一直沒有動身!還是依著往常週末宅在家裡的習慣,從早飯起就坐在筆記本電腦前面,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快到兩點鐘時,忽然醒悟,窗外的天空越來越陰沉,再坐下去,爬山的計劃就泡湯了。匆匆沖了碗泡麵,裝備起簡單行囊,決斷地離開住處。

這次是孤軍作戰,心理上先有了些豁出去的準備。腰包裡裝了一把小小的折疊傘,雖然已經飄起細細雨絲,卻並不想拿出來。孰料,踏上石階不及百步,雨絲就不見了,迎面更是不時過來些健行的老人家,聽口氣,是早上出來登山,現在已經在下山回家的路上了。有一隊大概七八位一同走,還有一位比較年輕的領隊或是導遊,一邊走還一邊講解著路邊的風景和植被。這是台灣親山步道的好處,無論陰晴,週末三不五時,總有市民走過。我的戒備心鬆弛下來,開始享受鍛煉的樂趣。

考慮到第一次登山時,曾在一開始200米不到的地方險些累暈倒(太過分了!),這次很有前瞻性地決定要勻速緩慢進行。結果證明效果非常好,出乎意料的好,整體時間居然還比標誌牌上估算的要短,而且不那麼累。到達九五峰之前,只在2000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休息了一次,這裡已屬於山脊,可以看到北部市區風景。

不過,九五峰之後的下山道路,雖然努力想要維持一定步速,還是被不少健腳超過,而且忽然間,時間好像也過得飛快起來,還沒走多遠,已經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一邊困惑,一邊流汗,一邊還要繼續慢慢試探常常是相當陡峭的、逐級下降的石階,因為小雨又來了!石階既陡且滑,天色也在轉暗。好在,無論上山下山,幾個方向上,總有一段一段比較平坦的石板路,可以放鬆調整,權當是邊走邊休整,而且還有旁邊竹林細雨,可以“且聽穿林打葉聲”,深綠淺綠濃綠淡綠中,享受一點詩情畫意,甚至會有小溪流水伴著山路穿行。

最後下山,又堅持多走了1000多米街道沒有坐車。算起來,山路平地加在一起,總共應該有6000米左右,三英里多,不到四英里的樣子。自己對自己還是滿意的。

2011年1月4日星期二

祈福與自勉


歲末年初,竟是在忙碌中度過。而這一次,竟遭遇如此多的噩耗。

在美國,過節的氣氛是慢慢積累起來的。從十月底的萬聖節開始,到十一月底的感恩節,已經是一個絕大的高潮,交通堵塞的傳說,都集中在這幾天。商家自然會提前用力,而且那力道綿延不斷,攢著勁兒向十二月底的耶誕節推拱。官家機構和學校裡的假期,也都配合,直到耶誕之後的大甩賣。一個星期慢慢冷落下來。元旦是公共的慶賀,雖然東岸有紐約時報廣場大蘋果的降落,西岸有玫瑰花車遊行和玫瑰碗體育場大學美式足球的決賽,總是一種收官的態勢。大家都準備好,年後一兩天就要上班,重新開始一年的輪迴。

在美國時,受到環境和氣氛的提醒,每年十一月,就會想到要給親友們寄賀卡。而且很怕寄晚了,耽擱在節日裡格外繁忙的郵局,拖到下一年才送到親友手中。今年的十一月,還在外面旅行。回到台灣就昏忙會議的論文,雖然看到節日燈飾逐漸出現在各處,居然完全沒有反應。等到開完會,才驚覺到,已經太晚了。餘下的一周,還是在聽會聽演講看朋友之中延續著台灣十二月裡慣有的繁忙。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跨年夜。

幾位跨年前後仙逝者,於我可能沒有什麼私人交往,但卻都有極為驚心的震撼。也因此,又注意到此前並不知曉的另幾位過世人士。今年的開端,為甚麽讓人這樣惴惴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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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是引起全國強烈反響的浙江樂清縣蒲圻鎮寨橋村村主任錢雲會,2010年12月25日清晨,他在令人起疑的狀況下,被工程車碾壓致死。目前的所有官方非官方正式說法都是沒有“謀殺”的證據。可是,為甚麽現場證人只有認定為司機的車主和一位名為錢成宇的村民?為甚麽電視台播出這兩位的證言時,他們都身著囚服手帶手銬?為甚麽電視播出的錢成宇證言,明確表示他看到另有四個人,而且看到工程車緩慢行駛五六十公尺,而且警方為他的證言作保,說是已經通過測謊,但那另外四個人卻從來沒有進入警方調查範圍?

雖然在新年元旦前夕引起全國網民圍觀,雖然在視頻中看到大批民眾穿梭不停去往現場,又有大批武警列陣並追擊民眾,作為只能圍觀的局外人,我心弦緊繃,知道最後很可能是沒有結果的結果,令這社會裡仍然有心圍觀的人們由悲憤而無力而放棄而萎靡而犬儒而恨意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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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著名作家史鐵生因病離世。是的,他已經長期患病數十年,只能乘輪椅而行,必須定期做透析。可是,還是無法言說的震驚。他是八十年代出現的作家裡,我最為敬仰的一位。他從病身出發,直指生命意義的思考,在現當代中國文學中,沒有他人能與之並肩。比較冷酷地說,也許是因為肉體生命在他那裡,既拋棄了他所能奢望的自我主導,又並未全然取走其巨大能量。生命的動能仍在蓬勃迸發,肉身的表象卻是無望的困頓。

讀過《命若琴弦》,我無法忍受陳凱歌詮釋的《邊走邊唱》,不得不在放映中場起身離去。至今也還記得閱讀《來到人間》時的震撼。來到人間,從來不是我們自己決定自己控制的結果。形而上的力量,可以在如此平淡細微間將我們生存的悖論如此強有力地撕裂給我們看。求生的慾望,只是作為一個生命持續生存下去的慾望和權利,在超出實事之上的層面,透過不幸而早熟的小女孩,拷問著我們這些所謂的“正常人”——為甚麽我閱讀當時並沒有覺得這篇主要是在寫那一對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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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剛剛過了不到四十個小時,傳來司徒華先生在香港過世的消息。心情分外沉重。這是否標誌著香港一個歷史時期的結束?自從1989年的六四慘案,華叔與同仁建立起香港支聯會,他就是香港良心的代表性象徵。而在這二十一年裡,香港每年六四的燭光之海,則是中華民族良心未泯的象徵。每到那一天,全球的目光都會注意到香港的維園——讓明天都聽到,今天的怒吼;讓世界都看到,歷史的傷口。

二十多年裡,世界的每一個明天,無法忘記當年的怒吼,無法全然忽視那歷史的傷口,司徒華先生功高厥偉。在海外流亡社區充滿數不清的糾葛和互相指責的時候,他堅守正義底線,絕不放棄對平反六四、追究屠城責任、還權於民、結束一黨專政的要求。退休之前,他每年必在香港立法院提出譴責中共當局六四屠殺的決議案(退休之後,支聯會立法委員仍堅持每年就同一題目提案),雖然每次都被以程序藉口擱置,仍令當局頭痛不已。每年六四,他都堅持參加紀念六四的燭光悼念,即使今年病痛纏身,也不言退。

沒有司徒華先生,中華民族過去的二十一年將會大大減色。

報道說,司徒華先生走的從容。報導又說,司徒華先生臨走前幾天,還為2011年的六四紀念擬定了口號:“平反六四,革命尚未成功;爭取民主,同志仍需努力”。在民國進入百年之際,在送別司徒華先生的時候,愿以此與同志共勉。

2011年1月4日

2011年1月1日星期六

來點鍛煉 - 游泳與爬山

上一篇本來是平安夜寫的,拖到今天才發,忘記了跨年,題目還寫著“年底”,一看日期,已經是年初了。

這片園地已經很久沒來,確實也該鋤鋤草,開開光了。查看存檔,發現其實不只一次想要重新贴上來點東西,可總是沒有寫完一段就給放下了。看來還是手太慢。如果博客都用這個速度寫,那永遠也不可能及時更新。

這個星期下定決心要重新開始鍛煉身體,還是從游泳入手。沒想到,游泳池要翻修,從一月3日到二月15日都不開,只給我留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熱身。奇怪的是,元旦卻不休息。所以,到今天為止,已經游了六天。第一天感覺好像還可以,接下來的兩三天就非常辛苦,速度慢,喘不上氣,游完之後也非常疲乏,什麼事都做不成。從昨天開始,忽然進入一個新境界,以前的感覺隱隱約約回來了,不過還不敢肯定。今天終於確認,確實是有成效了。可惜,只有明天一天了。下星期不能游泳了,必須要重新開始爬山,這也已經中斷兩個多月了。下面這幾段關於爬山的文字,也是曾經想要恢復寫博的一次努力,附在這裡。更多的體會,以後慢慢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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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九月份開始,鍛煉身體。除了游泳以外,每個週末去爬山。來到台北一年多之後,終於發現,四面青山裡,隱藏著不少脩備完好的“親山步道”,不能不為自己的憊懒而羞愧。記得剛來的時候,Z 就說過,常常到後山去爬山。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那蚊子會不會很多?看樣子這個反應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有點遲疑地說,可以穿上長袖衣和長褲的。

當然知道可以穿長衣。可是抬頭看看窗外的山,密密覆蓋著亞熱帶濃綠厚重的植被,哪裡有多少空間讓人躲避蚊蟲?於是便有些不以為意,也就仍然是靠著室內的游泳池,延續一點鍛煉的意味。

其實那時的想像,還以為是要踩泥路走土坡。“爬”山嘛,可能也要有四肢齊上的準備,要自己帶把鐮刀砍出路來都說不定。生性老實的Z,沒有爭辯,也沒再解釋,我又怎會知道是這樣規整乾淨的步道呢?一拖就拖了一年多。好處是,終於找到上山的路時,真的有一種發現珍藏的喜悅。

人在台灣——2010年底

【下面這篇博文是上週四,也就是平安夜前夕寫的,後來竟然忘記發上來,可見這個博客已經疏於照料到了什麼程度。】

週四下午,單位裡有年終同仁聚會,好幾張桌子擺開,美食琳瑯滿目——不過,幾乎是轉眼就一掃而空,大家的戰鬥力也很可觀呢。

其實,過去幾天,一盆盆耶誕花已經在大廳裡外排開,甚至還有一棵不大但裝飾著彩燈、紙花和鈴鐺的耶誕樹。年終的氣氛正在到來,可是我好像一直在外徘徊,沒有進入。

不能不說都是台灣年度節奏的效果。和去年一樣,十二月裡排滿了各種會議,自己必須參加的雖然已經結束,卻仍然是每天至少一場地到處跑。跑到後來,頭腦已經不太清晰,聽過的東西也有些互相混雜起來。而且,最近幾個星期,內容當然都和“中國”有關,見到的朋友、同事、來訪者,似乎也以大陸人居多,又很少上街,恍然間好像我在台灣的生活其實和台灣關係並不那麼緊密。很詭異的說。

這才驚悟,這個博客已經有半年多沒料理過了。中間經過的事情太多了,兩次出行,當時都曾經想過要略微記述,也都拖延下來。有空閒時,也看了幾本小說,一直想寫一點感想,……。

是啊,春天時沒有繼續更新,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想要寫閱讀小說的感想,因為感想太多了!當時連續看了兩部非常喜歡的小說,《大師和瑪格麗特》,還有《閱讀者》,看的都是英文譯本。在豆瓣上看了看現有的評論,前者有非常精到的書評,深得我心。可是後者的評論似乎全部被電影歪曲。我是先看書,後在網上看電影,太失望了,絕對看不下去。所以,非常遺憾那些評論者在閱讀原書時已經受了電影的影響。這一部的讀後感,簡直是呼之欲出,應該完全不費力的。可是,可是,我是先看的《大師和瑪格麗特》,做事情不是要有先來後到的次序嗎?這本書不是那麼豐富複雜嗎?別人的評論不是也已經很有意味很有深度了?所以,上班時的事情稍微一多,我就發現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來這裡更新了。(悲催呀)

既然已經過去了半年有餘,不妨將那時的糾結置諸腦後,另行開始。這期間,已經又看了若干本小說(包括韓寒的《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如果可能,補上今年的兩次遊記,應該是最理想的。

2010年4月6日星期二

人在臺灣——閑閱《一頁臺北》


一、

今年四月五日星期一清明節,同事約我一起去看新電影《一頁臺北》。約的是上午十點多的一場,明擺著要耽誤半天上班,猶豫了一下,答應了,而且沒有去點破。看完電影要回辦公室時,才意識到這是個法定假日,路邊的郵局都沒開門,辦公樓也只有節假日的警衛看門。原來是我無知。

其實,上星期的訪客們臨走前就不斷說,他們看到報道,這個周末還是婦女節和兒童節,加上清明節,會是一個放假的長周末。但是我一直沒往心裡去。因為有客人,又常常在外面遊覽,時間和日子都過得很亂,究竟哪一天是清明,竟然一直很糊涂。畢竟大陸也是直到2008年才將清明節定為假日,我們成長的年月裡,和清明節相關的,多半是借用這個時機表達政治意愿。平時歲月,城市裡長大的小孩子,祖輩墳塋都不知坐落何處;祖父母成份不好的,父母都盡量不回鄉,談何春秋祭奠?!

糊涂的另一個原因是,臺灣人似乎也並不鎖定清明才上墳掃墓,前些天去臺北市的軍人公墓,周圍的停車場已經開始實施清明期間的場地管制,山上也隨處可見燒紙焚香的火苗或裊裊青煙。問計程車司機,兩三位都曾很隨意地說,為甚麼要趕在同一天?前後幾天都可以啊。而中華民國,卻是早在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就已經確定了清明節為民族掃墓節,法定放假一日。生活形態和文化意識上比大陸社會更傳統的臺灣,對傳統本身似乎又比大陸那些糾結的復古派們更放松,更開放。

二、

臺灣官方現在似乎很在意“文化創意產業”之類的事情。確切地說,暫時還沒有像大陸那樣,將手邊各種名目的計劃都冠以“工程”的名稱;但文化藝術得到政府方面大力提攜,很容易多少帶上一些奇怪的味道,讓人感覺正在向大陸那種官辦文藝的方向靠攏。這些年的電影制作,但凡有點轟動效應,很快就被甚麼市政府和地方商業利益抓住,成為推銷旅遊的工具。去年《海角七號》給了高雄一個機會,今年《艋岬》上映之前,艋岬所在的臺北市萬華區已經議論紛紛。借機渲染的有之,憂心忡忡的亦有之,但其實內裡差別並不大,多半仍然是在預測考量電影可能會為旅遊業帶來的影響。民選官員和預備參選的政客,也都加入鼓噪,同樣是在用市區發展的印象來衡量影片。這種關注,未必是電影的幸事。

《一頁臺北》柏林得獎(最佳亞洲電影獎),正好給臺北商家和市府官員提供了這樣的機會。四月二日星期五正式公映之前,各路媒體已經在大肆渲染。主要演員和市府官員還一同出現在電影取景地之一的師大夜市,小吃攤的老板、老板娘們都很高興,很通情達理,很有點皆大歡喜、一派和諧的氣氛。和諧和歡喜,都是由衷的,再次展現出臺灣社會溫情的一面。

可是,終於坐在放映廳裡,在一堆預告片之後、正片開演前,看到臺北市長郝龍斌為影片親身現法的宣傳短片,還是感覺很不舒服。有一種被人灌輸的抵觸,即使灌下去的不過是無害的甜水。前些日子曾看到林深靖批評馬英九總統出訪南太平洋諸島國時,文化局官員在安排原住民表演節目過程中表現出的“上流社會的文化想像”。郝龍斌的宣傳短片,正讓我想起臺灣各級政府在文化創意產業上急功近利的心態。

三、

不過,公平而言,《一頁臺北》並不是為競爭地方實力而打造出來的大片。編導陳駿霖在美國出生長大,卻對臺北保有浪漫想像,堅信臺北有著如同巴黎一樣的魅力和潛力,相信這裡多少人曾經的青春、愛戀,或者失戀,都是街市上那份平淡開通和溫暖人情的一部分。他此前的短片《美》也在柏林得過獎(最佳短片銀熊獎),也是關於臺北:夜市,小吃,小吃攤旁平淡堅守的老一代,還有愿意在這裡立足的年輕人。“美”是他對臺北市民生態的認識,定義,想像,向往;難怪他會繼續這個方向,拍出《一頁臺北》來。

《一頁臺北》的演員,據說全部是新生代,演得好,不吃力,看著舒服。男主角那位在便利店打工,馬上要去當兵的朋友,一副鄰家小弟模樣,神態若憨若爽,尤其可愛。而惹起所有麻煩的阿洪,也在漫畫形態下有不俗表現。最沒有想到的是,宣傳中的“甜蜜浪漫喜劇”,不但有甜蜜有浪漫又是喜劇,而且是劇中各色人等皆有浪漫和喜劇,不管是盼望到海南安度晚年的黑幫老大,還是警察學長,大家分享著也都發散著一種臺灣特有的甜蜜蜜。

搞笑是慢慢摻進來,然後再加油加醋。看到鄰近結尾處的半鬧劇,再看到甜蜜蜜的結尾,不由得想,這真是在臺北才能拍出。甜蜜的輕喜劇,即使鬧,也不會鬧到《瘋狂的石頭》那種夸張;即使諷刺,也有一種體貼和溫馨。可是,這畢竟是北美華人後代的作品。如果真的是臺北人自己來拍,也會這樣甜,這樣美,這樣溫馨,或者只注重這甜、美、溫馨的一面嗎?還是說,臺灣已經進入了輕喜劇時代,而且這“輕”,並不會和生命中是否難以承受之類的命題再有多大相關?

想起 B 上星期在這裡,對臺灣印象非常好;遇到幾位計程車司機,罵臺灣亂,罵政府多變,罵民主沒甚麼好處,常常緘口無言;一位大陸新娘更對她說,你乾脆搬來臺灣住好了。臺灣,臺灣,你的甜美和恬美,單純和複雜,還能再帶給我們一部《悲情城市》那樣的史詩巨作嗎?

2010年4月5日星期一

人在臺灣:一頁知本(之三/結束)



下得山來,天已轉暗,路邊蘭花和金銀花的香氣更濃。山谷中現出的星星點點燈光,在山下溪邊的公路上連成一線小街,雖然遊客不多,三五小店還沒有關門上板。一位老板娘努力招呼我們進去看看山裡的特產,我們可是真餓了,直奔前面的餐廳。

這是計程車司機崔先生推薦的“龍鳳小吃”,後來聊天知道,主人和崔先生一樣,老家都是河南。不過,主人並不多說話,我們也就沒有問他是否認識崔先生。這裡菜蔬的最大特點是新鮮。店家在旁邊桌上擇菜,看上去也沒覺得怎樣特別;第一道菜端上來,就是這桌上擇的野菜山蘇,清炒之後碧綠鮮嫩,既脆且滑,第一口嘗過,個個贊不絕口。清蒸石斑,也是非常鮮嫩,輕滑又略有肉瓣,比入口即化更具風味。從東京過來聚會的M,來時特別帶了搜索打印出來的臺北餐館攻略,原本沒有計劃在臺北之外遊覽,如今跟著我這個半瓶子“本地人”誤打誤撞到這家小館,竟也極為贊賞,連聲說比在臺北吃得還好。這真是一次意外的收獲。

臺東溫泉旅館大樓在公路靠山的一側,旅館的溫泉池在公路對面靠溪的一側,住宿客可以多次泡湯,直到半夜十二點。我們吃完晚飯回到旅館的時候,門外已經停了幾輛大客車;等我們買好游泳衣(也是因為事先沒有計劃好),進入湯泉,裡面已經有很多大陸客。一位東北大姐,看我剛下水,不知做甚麼好,非常慷慨地將按摩噴泉的位置讓給我,感覺是另一種親切。

上一次在臺灣泡溫泉,還是六年前的春天。當時正值總統選舉,忽逢“319”槍擊案,人心惶惶,雖說和我並無直接關係,還是無法安下心來,匆匆入水,匆匆上岸,基本上沒覺得有甚麼享受。因此可以說,這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放松泡湯,而且是盡力爬山之後,再好不過的結合了。我們幾位後來都聚集在角落裡比較高溫的幾個小塘裡,在 T 的鼓勵下,我還交錯替換地在攝氏40度的熱池和攝氏17度的涼池裡反復進出,確實頗有全身舒展的感覺。“假東洋人”也說,日本人最喜歡這種又可以爬山又可以泡湯的結合。

這樣大的運動量,加上那樣的美食,回到旅館房間,幾乎是倒頭便睡。B 後來說,那些陸客很晚了還在走廊和開著門的房間裡大聲說話。我一點都沒聽到。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間還早。走到外面,山谷間空氣的清新再次撲面而來,如果再冷那麼一點點,就會很有點悚然凜然的味道了。門前已經停了兩輛小貨車,車上堆滿一籃籃當地水果,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物事,淺綠顏色,柚子大小,若有若無的紋理像蓮花瓣一樣,從摘下的梗柄處向另一端凸出的小尖頂聚攏。問車旁的小販,她很奇怪地反問,“你們導遊沒有告訴你們嗎?”看來是專做陸客生意的。果然,半個多小時之後,昨晚的陸客集合準備上車離去,兩輛車上的果籃已經所剩無幾。

小販告訴我們,這種果子叫“釋迦”。有沒有學名呢,她就不知道了。我們非常好奇地看了半天,還是空手走開了。但此後幾天,B 一直很失落,最後終於在臺北迪化街的一個市場裡看到,買了一個回家。放軟之後,試著掰開,裡面一瓣瓣的白色果肉脫落開來,果然很像蓮花花瓣;吃起來,頗香甜,每一瓣中間有一顆黑棗一樣的核。T 說這像是柿子一類的果物,於是覺得味道形狀真的有相似之處,雖然顏色完全兩樣。品嘗臺灣特有水果,是從芭樂開始,這“釋迦”是讓我們印象最深刻的。

準備離去時,三四車陸客已經走得無影無蹤。看來他們的行程安排就是在這裡過一夜,泡一夜溫泉。我們的崔先生卻哪里都不見蹤影。正在疑惑,忽聽旁邊一位小巴的女駕駛在打電話,說是找不到客人,B 上前詢問,才知是崔先生送來接我們的,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畢竟昨天只是隨口一說,誰知道這邊遠小鎮裡偶然遇上的司機是否可信呢。但是 T 和 B 都毫不懷疑。來臺灣沒有幾天,他們已經喜歡上了這裡的人情味,覺得那種互相信任、熱心幫助,都是在大陸已經久違的。這位司機小姐同樣熱情有加,一路上不但幫助我們查對回程火車時刻,而且離去以後還再次來電話,說是火車時刻有錯誤,她查的是從知本發車的時間,我們還要提前一刻鐘,才是臺東的發車時間。我們完全是陌生人,沒有任何機關背景,私人出遊,遇到這樣的好心人相助,真的讓人感動。

2010年3月30日星期二

人在台湾:一頁知本(之一/之二)



新在柏林電影節拿到獎項的《一頁臺北》本周五就要正式在臺灣上映,上個周末各個報紙的文藝版都有報道。看到這些報紙的時候,我卻不在臺北,跟著來訪的親戚一家去了臺東。

可笑的是,大家事先都沒有做準備,路線和班次在腦子里都是模模糊糊,各自住處距離又比較遠,約好早上八點在臺北車站見面,已經很晚了。原來想像的是坐小飛機去綠島,可是拖到火車上才打電話訂票。結果,周五周六兩天,每天各三班飛機已經全部客滿,而且也趕不上周五最後一班船了。於是臨時決定在知本下車,開始了我們的一頁/一夜知本之行。

當然啦,我們並沒有《一頁臺北》男女主角那樣的情感之旅,也沒遇到什么驚險境遇。不過,原本是計劃不周聊以充數,卻不料知本確實帶來很多驚喜,讓每個人都覺得不虛此行。

下車之前參考英文導游書,據說一路上有無數住宿機會,個個標榜自己的溫泉和民俗特色,而且會追著拉客,讓人不勝其煩。於是根據推薦,提前在快到知本森林公園的東臺溫泉旅館定位。這個旅館確實服務齊全,價格實惠,值得強力推薦。

從知本火車站到旅館,大約有十幾分鐘車程,從海邊一直開到山裡。公路蜿蜒上去,一邊是山,一邊是溪。山邊有民居、小店、新式旅館,溪邊堤岸時高時矮,有時隱沒在樹叢後,有時又聳起足有一人高,而高處卻也殘留著去年(2009年)八八水災的破壞痕跡。這是南迴線火車轉入東海岸後時時出現的景象——大片灰蒙蒙的礫石與雜木,在兩山之間鋪開寬闊河道的陣勢,一直伸向海邊,讓人想起泥石流沖來之時,也驚嘆這幾乎是火山灰覆蓋般的劫後荒漠。

知本溪的灰泥覆蓋,畢竟夾在兩岸高山上濃密的植被之中,還不算太刺眼。而且,從橋上走過,就會辨別出一道也是灰蒙蒙的溪水,仍在湍急流淌。不過,溪水只占用了河床中間窄窄的一道,旁邊的機械正在努力挖掘清理八八水災帶來的堆積物。雖說已是周五下午,施工的怪手和卡車汽車,一直在河道裡忙碌,硁硁咳咳的巨響,在山谷中持續到很晚。這個著名旅游景點重新恢復溪水清澈,應該會比一路上原民農業區那些受災河道要更快一些吧。

計程車司機崔先生通達而開朗,只要談話稍微停頓下來,他就會獻上一個新笑話,一會兒是現任總統馬英九,一會兒是前總統老蔣小蔣,再一會兒又是統一大業,還外加推薦介紹當地獨特風味的餐館。我們很快就忘記了計劃不周帶來的焦慮和不快。說起我們的旅遊計劃,他也熱情地提醒我們種種注意事項,並許諾,第二天一早就來接我們去臺東的福岡碼頭。

(下接之二)

安排好旅館住宿,已經是下午三時。旅遊書說森林公園下午五點關門,於是匆匆忙忙趕過橫跨溪河的大橋,進園遊覽。

這一片山林,空氣清新,甫一進入,身心就覺凜然爽然,稍走幾步,已經在上山的之字路上漸行漸高,遊覽圖上顯示的遊客中心,離入口不遠,卻是平地拔高,我們兩位年歲稍長的婦女,都開始微微喘息了。向下看去,只聞到陣陣花香,下面攀滿金銀花的路邊石廊和石廊盡頭的入口,已經覆蓋在濃密的綠色之下,看不見了。

從遊客中心出發,我們沒有取那條九百多級踏階的“好漢”坡道,而是選擇了相對平緩的回轉路線。前兩天下過雨,這兩天又比較乾燥,真是爬山的好天氣,既濕潤,又不潮悶;走在綠樹叢中的砂石土路上,腳下時時踩到近來的落葉,有一種特別的清新。路邊的參天大樹,時不時會佩戴著橢圓形的說明牌,告訴你這是甚麼樹,有甚麼特征。小徑轉角,也會有路牌,友好地提醒前進方向,也提醒園中要注意的防火事項,而且,還會有小亭或長凳供遊客休憩,一派臺灣人的溫情風格,非常令人愉快。

這條小徑雖然比較平緩,還是有上坡下坡的部分。吸取前些天暴走暴停心慌頭脹的教訓,我時時調整呼吸,也注意挺直腰腹,分擔腿部負擔,果然感覺好很多,不禁信心大增。一圈走下來,到了“好漢”坡和環形路在中段相交的十字路口,大家坐下來休息時,我已經暗暗決定要爬到山頂。他們幾位猶豫了一會兒,參照導覽圖,決定至少要到上面不遠的“千根榕”去看一看,於是大家又魚貫而上。

千根榕那里雖然坡度也很陡,卻並不是濃蔭蔽日的氣象,反倒敞亮起來,藍天白日,朗朗可見,還能看到對面的山峰。照了相,歇了一會兒,所有的人似乎都還行有馀力。再走上去,上面還有更多的千根榕,垂下無數的氣根,接到地面,纖細粗壯不一,卻都乾凈整齊,周圍地面也很少雜草灌木,宛如晴空下一幅幅拉開的垂簾,與以往在巴西等熱帶地區看到的氣根糾結起的濃密燠熱,又有不同。
臺灣氣根樹木隨處可見,臺北市就有不少,不過總有些灰塵覆蓋,髒乎乎的感覺。比較起來,這里還是有些特色,令人感覺清新愉快。

走走停停,最後,同行的六位全部到了接近頂部的最後一個岔路口,真是意想不到的全體滿意。我於是又一鼓作氣,跟著唯一的一位年輕人,上到了頂端的觀海亭。亭子有兩層,全部用厚重的木板搭成,油漆似乎也還新鮮,毫無剝落的跡象。可是一路走來的臺階,一層層厚木板攔出的碎石踏腳,卻有不少木料腐爛脫落的地方。不知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同時整修的嗎?再者,這樣潮濕多雨的地帶,使用木板不是很容易腐壞,需要時常更換嗎?是不是石板路鋪砌起來更費工,還是本地傳統偏向於用木板?

終於上到頂,就要開始下山,卻並不比上山輕松,一步一步都要盯著腳下,一點不敢抬頭看風景。在不大整齊的木板路上,走得累了,還要注意落腳穩當,生怕一腳踩滑,不免仍然如上山那樣要喘;可是每腳落在實處,不一會兒又是兩腿簌簌地抖,肌肉也酸疼起來。幾個人不由得想起三十年前曾經一同上泰山,也是一路石階上去,再一路石階下來,兩腿簌簌地抖,幾年以後都還記憶猶新。這次距離當然不能和泰山比,但我們的年歲也不能和三十年前比了。前前後後走了三個小時,才又走出這個森林公園。出園之前,先去看了一個清澈幽微的小瀑布,水聲錚錚,洗凈一切煩惱,非常喜歡;又在走回遊客中心的路上,看到一棵棵大樹上,寄生著簇簇精致的蘭花,開得一副暗香浮動的自在,幾個人都不禁嘖嘖贊賞。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