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6日星期二

人在臺灣——閑閱《一頁臺北》


一、

今年四月五日星期一清明節,同事約我一起去看新電影《一頁臺北》。約的是上午十點多的一場,明擺著要耽誤半天上班,猶豫了一下,答應了,而且沒有去點破。看完電影要回辦公室時,才意識到這是個法定假日,路邊的郵局都沒開門,辦公樓也只有節假日的警衛看門。原來是我無知。

其實,上星期的訪客們臨走前就不斷說,他們看到報道,這個周末還是婦女節和兒童節,加上清明節,會是一個放假的長周末。但是我一直沒往心裡去。因為有客人,又常常在外面遊覽,時間和日子都過得很亂,究竟哪一天是清明,竟然一直很糊涂。畢竟大陸也是直到2008年才將清明節定為假日,我們成長的年月裡,和清明節相關的,多半是借用這個時機表達政治意愿。平時歲月,城市裡長大的小孩子,祖輩墳塋都不知坐落何處;祖父母成份不好的,父母都盡量不回鄉,談何春秋祭奠?!

糊涂的另一個原因是,臺灣人似乎也並不鎖定清明才上墳掃墓,前些天去臺北市的軍人公墓,周圍的停車場已經開始實施清明期間的場地管制,山上也隨處可見燒紙焚香的火苗或裊裊青煙。問計程車司機,兩三位都曾很隨意地說,為甚麼要趕在同一天?前後幾天都可以啊。而中華民國,卻是早在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就已經確定了清明節為民族掃墓節,法定放假一日。生活形態和文化意識上比大陸社會更傳統的臺灣,對傳統本身似乎又比大陸那些糾結的復古派們更放松,更開放。

二、

臺灣官方現在似乎很在意“文化創意產業”之類的事情。確切地說,暫時還沒有像大陸那樣,將手邊各種名目的計劃都冠以“工程”的名稱;但文化藝術得到政府方面大力提攜,很容易多少帶上一些奇怪的味道,讓人感覺正在向大陸那種官辦文藝的方向靠攏。這些年的電影制作,但凡有點轟動效應,很快就被甚麼市政府和地方商業利益抓住,成為推銷旅遊的工具。去年《海角七號》給了高雄一個機會,今年《艋岬》上映之前,艋岬所在的臺北市萬華區已經議論紛紛。借機渲染的有之,憂心忡忡的亦有之,但其實內裡差別並不大,多半仍然是在預測考量電影可能會為旅遊業帶來的影響。民選官員和預備參選的政客,也都加入鼓噪,同樣是在用市區發展的印象來衡量影片。這種關注,未必是電影的幸事。

《一頁臺北》柏林得獎(最佳亞洲電影獎),正好給臺北商家和市府官員提供了這樣的機會。四月二日星期五正式公映之前,各路媒體已經在大肆渲染。主要演員和市府官員還一同出現在電影取景地之一的師大夜市,小吃攤的老板、老板娘們都很高興,很通情達理,很有點皆大歡喜、一派和諧的氣氛。和諧和歡喜,都是由衷的,再次展現出臺灣社會溫情的一面。

可是,終於坐在放映廳裡,在一堆預告片之後、正片開演前,看到臺北市長郝龍斌為影片親身現法的宣傳短片,還是感覺很不舒服。有一種被人灌輸的抵觸,即使灌下去的不過是無害的甜水。前些日子曾看到林深靖批評馬英九總統出訪南太平洋諸島國時,文化局官員在安排原住民表演節目過程中表現出的“上流社會的文化想像”。郝龍斌的宣傳短片,正讓我想起臺灣各級政府在文化創意產業上急功近利的心態。

三、

不過,公平而言,《一頁臺北》並不是為競爭地方實力而打造出來的大片。編導陳駿霖在美國出生長大,卻對臺北保有浪漫想像,堅信臺北有著如同巴黎一樣的魅力和潛力,相信這裡多少人曾經的青春、愛戀,或者失戀,都是街市上那份平淡開通和溫暖人情的一部分。他此前的短片《美》也在柏林得過獎(最佳短片銀熊獎),也是關於臺北:夜市,小吃,小吃攤旁平淡堅守的老一代,還有愿意在這裡立足的年輕人。“美”是他對臺北市民生態的認識,定義,想像,向往;難怪他會繼續這個方向,拍出《一頁臺北》來。

《一頁臺北》的演員,據說全部是新生代,演得好,不吃力,看著舒服。男主角那位在便利店打工,馬上要去當兵的朋友,一副鄰家小弟模樣,神態若憨若爽,尤其可愛。而惹起所有麻煩的阿洪,也在漫畫形態下有不俗表現。最沒有想到的是,宣傳中的“甜蜜浪漫喜劇”,不但有甜蜜有浪漫又是喜劇,而且是劇中各色人等皆有浪漫和喜劇,不管是盼望到海南安度晚年的黑幫老大,還是警察學長,大家分享著也都發散著一種臺灣特有的甜蜜蜜。

搞笑是慢慢摻進來,然後再加油加醋。看到鄰近結尾處的半鬧劇,再看到甜蜜蜜的結尾,不由得想,這真是在臺北才能拍出。甜蜜的輕喜劇,即使鬧,也不會鬧到《瘋狂的石頭》那種夸張;即使諷刺,也有一種體貼和溫馨。可是,這畢竟是北美華人後代的作品。如果真的是臺北人自己來拍,也會這樣甜,這樣美,這樣溫馨,或者只注重這甜、美、溫馨的一面嗎?還是說,臺灣已經進入了輕喜劇時代,而且這“輕”,並不會和生命中是否難以承受之類的命題再有多大相關?

想起 B 上星期在這裡,對臺灣印象非常好;遇到幾位計程車司機,罵臺灣亂,罵政府多變,罵民主沒甚麼好處,常常緘口無言;一位大陸新娘更對她說,你乾脆搬來臺灣住好了。臺灣,臺灣,你的甜美和恬美,單純和複雜,還能再帶給我們一部《悲情城市》那樣的史詩巨作嗎?

2010年4月5日星期一

人在臺灣:一頁知本(之三/結束)



下得山來,天已轉暗,路邊蘭花和金銀花的香氣更濃。山谷中現出的星星點點燈光,在山下溪邊的公路上連成一線小街,雖然遊客不多,三五小店還沒有關門上板。一位老板娘努力招呼我們進去看看山裡的特產,我們可是真餓了,直奔前面的餐廳。

這是計程車司機崔先生推薦的“龍鳳小吃”,後來聊天知道,主人和崔先生一樣,老家都是河南。不過,主人並不多說話,我們也就沒有問他是否認識崔先生。這裡菜蔬的最大特點是新鮮。店家在旁邊桌上擇菜,看上去也沒覺得怎樣特別;第一道菜端上來,就是這桌上擇的野菜山蘇,清炒之後碧綠鮮嫩,既脆且滑,第一口嘗過,個個贊不絕口。清蒸石斑,也是非常鮮嫩,輕滑又略有肉瓣,比入口即化更具風味。從東京過來聚會的M,來時特別帶了搜索打印出來的臺北餐館攻略,原本沒有計劃在臺北之外遊覽,如今跟著我這個半瓶子“本地人”誤打誤撞到這家小館,竟也極為贊賞,連聲說比在臺北吃得還好。這真是一次意外的收獲。

臺東溫泉旅館大樓在公路靠山的一側,旅館的溫泉池在公路對面靠溪的一側,住宿客可以多次泡湯,直到半夜十二點。我們吃完晚飯回到旅館的時候,門外已經停了幾輛大客車;等我們買好游泳衣(也是因為事先沒有計劃好),進入湯泉,裡面已經有很多大陸客。一位東北大姐,看我剛下水,不知做甚麼好,非常慷慨地將按摩噴泉的位置讓給我,感覺是另一種親切。

上一次在臺灣泡溫泉,還是六年前的春天。當時正值總統選舉,忽逢“319”槍擊案,人心惶惶,雖說和我並無直接關係,還是無法安下心來,匆匆入水,匆匆上岸,基本上沒覺得有甚麼享受。因此可以說,這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放松泡湯,而且是盡力爬山之後,再好不過的結合了。我們幾位後來都聚集在角落裡比較高溫的幾個小塘裡,在 T 的鼓勵下,我還交錯替換地在攝氏40度的熱池和攝氏17度的涼池裡反復進出,確實頗有全身舒展的感覺。“假東洋人”也說,日本人最喜歡這種又可以爬山又可以泡湯的結合。

這樣大的運動量,加上那樣的美食,回到旅館房間,幾乎是倒頭便睡。B 後來說,那些陸客很晚了還在走廊和開著門的房間裡大聲說話。我一點都沒聽到。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間還早。走到外面,山谷間空氣的清新再次撲面而來,如果再冷那麼一點點,就會很有點悚然凜然的味道了。門前已經停了兩輛小貨車,車上堆滿一籃籃當地水果,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物事,淺綠顏色,柚子大小,若有若無的紋理像蓮花瓣一樣,從摘下的梗柄處向另一端凸出的小尖頂聚攏。問車旁的小販,她很奇怪地反問,“你們導遊沒有告訴你們嗎?”看來是專做陸客生意的。果然,半個多小時之後,昨晚的陸客集合準備上車離去,兩輛車上的果籃已經所剩無幾。

小販告訴我們,這種果子叫“釋迦”。有沒有學名呢,她就不知道了。我們非常好奇地看了半天,還是空手走開了。但此後幾天,B 一直很失落,最後終於在臺北迪化街的一個市場裡看到,買了一個回家。放軟之後,試著掰開,裡面一瓣瓣的白色果肉脫落開來,果然很像蓮花花瓣;吃起來,頗香甜,每一瓣中間有一顆黑棗一樣的核。T 說這像是柿子一類的果物,於是覺得味道形狀真的有相似之處,雖然顏色完全兩樣。品嘗臺灣特有水果,是從芭樂開始,這“釋迦”是讓我們印象最深刻的。

準備離去時,三四車陸客已經走得無影無蹤。看來他們的行程安排就是在這裡過一夜,泡一夜溫泉。我們的崔先生卻哪里都不見蹤影。正在疑惑,忽聽旁邊一位小巴的女駕駛在打電話,說是找不到客人,B 上前詢問,才知是崔先生送來接我們的,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畢竟昨天只是隨口一說,誰知道這邊遠小鎮裡偶然遇上的司機是否可信呢。但是 T 和 B 都毫不懷疑。來臺灣沒有幾天,他們已經喜歡上了這裡的人情味,覺得那種互相信任、熱心幫助,都是在大陸已經久違的。這位司機小姐同樣熱情有加,一路上不但幫助我們查對回程火車時刻,而且離去以後還再次來電話,說是火車時刻有錯誤,她查的是從知本發車的時間,我們還要提前一刻鐘,才是臺東的發車時間。我們完全是陌生人,沒有任何機關背景,私人出遊,遇到這樣的好心人相助,真的讓人感動。